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的内部张力

引言

多元文化主义（或文化多元主义）是一种理念，它根源于文化人类学的文化相对主义。文化相对主义相信没有任何一种文化比其它文化更优秀，也不存在一种超然的标准可以证明这样一种正当性：可以把自己的标准强加于其它文化。1承认文化的多样性，承认文化之间的平等和相互影响是多元文化主义的核心价值观。所谓公民教育，是“社会通过培养使公民成为依法享有权利和履行义务的责权主体，成为在政治、经济及社会生活中有效成员的过程”。2多元文化主义强调社会是由具有不同特点的群体而组成，群体之间的差异构成了社会的异质性，保护这种异质性是社会和国家的责任；而公民教育是国家对社会成员的一种定向改造，这种改造的目的是希望社会成员在社会政治生活领域（尤其是权力和义务方面）能够体现出更多的同质性特点来。

多元文化主义的公民教育的对象是一个具有差异性的体系，“所有差异体系的内部都存在相容原则和相斥原则，两者构成这种相互影响过程的规则和规范”，3在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这一差异性的体系内部，同样也存在相容和相斥的原则：多元主义理念和公民教育目标之间存在一定的不一致性，这些不一致性形成了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的的张力：它一方面要强化不同群体之间的异质性，另一方面还要求来自于不同族群的社会成员要达成比较一致的政治同一性。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内部的张力主要体现在如下几对关系之间：地方性知识与外来文化之间既排斥又整合的关系、公民身份同质取向与民族身份异质取向之间的矛盾关系、少数民族“政治化”与“文化化”之间的互动关系。

一、地方性知识与外来文化之间的张力

地方性知识最早由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兹提出。吉尔兹“地方性知识”的诠释者们一般明确地认为，地方性知识更多地体现为一种知识观念，“它主要是从知识产生形成的情境、知识适用的范围两个向度界定知识的本质”4的观念。地方性知识是与土著或少数民族(共同体)联系在一起的，是土著或少数民族通过其世界观的实践活动形成的知识体系。这种知识体系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被纳入当今的主流科学体系，5比较教育和课程论领域的研究者，借用“地方性知识”来重新审视文化整合与本土关怀。6地方性知识最基本的价值是构筑群体内部认同或强化与他者之间的边界，正如列维-施特劳斯所言，人们“渴望与人形成对照，渴望有别于人，渴望作为自我存在”。许多习俗的产生不是由于某种内部的需要或有利的偶然事件，而仅出于为了区别于那些相对邻近的社群的愿望。因此文化的多样性不应当使我们对事物支离破碎的观察，也不应当把它看成支离破碎的。多样性与社群之间的孤立状态无关，而与使社群联合起来的关系有关7。因此，地方性知识在不同民族的交往过程中具有强化内部认同、廓清群体分野的价值。

地方性知识与外来文化之间的张力关系首先表现在面对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地方民族如何看待本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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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化与民族外部众多“他者”的文化。在一个多民族国家，传统的公民教育往往忽视了民族的多样性，因而也往往忽视了地方性知识的价值。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倡导关注地方性知识在建构和完善公民身份时的重要作用。在当代政治学领域，产生了“文化公民身份”这一概念，这一概念的广泛使用充分体现了主流社会及地方本土民族对地方性知识（本土民族文化）权利诉求的重视。在现代化推进的过程中，人们又普遍存在着一种对乡土的眷恋和对地方性价值的追求，许多人不断地强调自我所在群体的认同，将认同看成是一种权力，在越来越一体化的形势下，越来越多地诉诸对族群认同的强调，解决少数民族的教育问题就被提上了重要的议事日程。8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充分认识到地方性知识是建构民族认同的重要社会资源和文化符号，坚持从课程设置、内容、教学方式等诸多方面体现出地方性特色，这种公民教育理念相应打破了传统教育体制下以主流文化为中心的“文化无差别”式的教育。多元文化公民教育既要考虑到教育对整个国家的整合功能，进行普适性知识的传播，又要考虑到当地特殊的社会和人文生态环境，注重地方性知识的传递,使教育能够满足不同地区、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阶层、不同族群人们的需要，实现教育领域内国家“大传统”和地方“小传统”的良性互动。9乡土教材的推广和普及，充分反映了地方性知识已经成为少数民族公民教育的重要内容。

重视地方性知识的价值是全球化的副产品，民族地方性知识是全球化背景下各民族参与资源博弈的文化资本，强调地方性知识的重要性可能潜在导致对外来文化的排斥。在多元民族与多元文化同时冲击的情况下，各个民族、个人如何自我定位，互相调适，是一个攸关民族利益与国家政策的大问题，而急速的文化变迁更增添其复杂性。10在全球化浪潮中，在外来文化或主流文化的压力下，本土民族地方性知识系统不断受到冲击，国家主流社会和地方民族都充分认识到地方性知识对于一个民族的生存与发展具有无比重要的意义，因而相应采取多方面的举措来保护少数民族文化，主流社会通过地方性知识阐述对少数民族文化的尊重，少数民族通过地方性知识强化对本民族的认同。本土化策略是一种对地方性知识与外来文化妥协的最佳途径，它试图弥合地方性知识与互留社会或外来文化之间的张力，缓解二者之间的冲突。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中，本土化一方面试图将外来文化有机地结合进地方性知识系统内，另一方面试图通过本土化策略将地方民族有机结合进主流社会和世界现代宏观政治经济文化结构体系中。

二、同质与异质：公民身份与民族身份之间的张力

单一民族国家民族身份与公民身份之间并不存在认同的差异，然而在多民族国家内部公民身份和民族身份认同上并不总是完全统一。在社会政治生活和公民教育中，公民身份往往强调社会成员在现代国家社会生活范畴内一种平等的身份和地位，它密切地和权利与义务结合在一起，这种权利和义务建立在平等和自由的基础之上，它更多强调社会成员的无差别待遇，否认特殊化的存在，这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社会成员的一致性或同质性。布莱恩·特纳指出：“虽然公民身身份是一种形式上的法律地位，但是，作为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情感的产物，它与作为共同体成员的情感和情怀密切相关。最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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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这种关系的集合（法律地位、资源、共同体成员和认同）形成了特定道德行为、社会实践和文化信仰的范围。这些东西统称为公民美德（civic virtue），因为它们明确了构成‘好公民’的到的内容。”11传统的公民文化教育的目的是普及传统的、主流的文化价值观的教育，将具有“同质性”的权利与义务的理念灌输到每一个社会成员的意识中，传统的公民教育有意无意地忽视民族间的差异，把所有社会成员无差别地整合进现代政治文明国家体系内。

多民族国家在现代国家建构过程中，建构社会成员的现代公民身份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内容，实现这一内容离不开公民教育。传统的公民教育往往不能充分认识少数民族文化差异的重要意义，即使主流社会重视民族间的差异，也是在建构一种“少数族群即是落后群体”的观念。少数民族虽然保留了传统的民族身份，然而其文化往往属于被改造的范围，正如G·辛普森指出的：“不管在哪里，只要具有不同文化传统的民族群体生活在一起，处于次要地位的群体中的某些成员（不论他们是否构成数量上的少数）就会被同化”12。从历史的角度看，公民身份与作为社团的城市的发展相关，后来又与作为统一政治体系的民族国家的出现相关。文化同质性被当做与民族国家的公共团结原则而接受下来，而民族的同质性则通过国家从语言政策到强制参与民族性教会以达到种族纯洁等一系列政策而得到强行落实。13熔炉理论充分概括了美国民族同化的方式和特点。

多元主义是对同化主义和熔炉观念的回应，H·蒂施勒和B·贝里认为，多元主义是这样一种思想，即它不仅假定少数民族具有权利而且也把少数民族的生活方式看成是合法的、甚至是需要的参与社会的方式。多元主义理论是要赞颂人类群体间的差异，反对现存的少数民族地位及待遇方面的不平等。14民族身份是社会成员的一个重要的认同符号，通过这个符号可以凝聚一系列的社会资源。在多元主义理念的倡导下，为了在国家政治生活的博弈中实现利益的最大化，“少数民族身份”可以被看成政治斗争的一种工具。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中，现代国家主流社会在强调内部社会成员的公民身份这一同质性概念的同时，还要更广泛关作为社会异质性文化群体的少数民族。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既要强化社会成员对国家公民身份的认同，也不能采取任何措施弱化少数群体对其民族身份的认同，保证两种身份认同之间的张力维持在一种合理的区间之内，对张力任何一方的过于强化都会导致多民族现代公民国家政治生活上出现巨大的困难。显而易见的是，在目前的政治环境中，人们正越来越多地谈论对于普遍认同相对应的特定认同的追求。寻求国家的、种族的、和人种的认同已经成为21世纪“后现代”社会多数社群内政治讨论一个公开的特点。15

为了缓解族群身份与公民身份之间的张力，多元文化主义者提出了“差异公民”(differentiated citizenship)概念。这一概念一方面强调差异的“公共性”，族群成员在具有公民身份和公民认同的同时，也具有族群身份和族群认同，16一方面强调“少数权利”(minority rights)，政府在基于个人主义的立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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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保障每一个公民平等权利的同时，还要赋予特定族群和文化以“少数权利”。17这意味着，族群认

同与公民认同并不矛盾，承认族群的差异并不会直接威胁国家认同。

三、少数民族：政治化与文化化之间的张力关系

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既要让不同民族实现对多元一体现代政治国家的认同，还要让他们充分享有相应的政治利益和文化权利。文化多元主义就是一种为了谋求多民族、多文化在一个国家内共存而形成的国民综合措施。18作为政治问题的文化认同和文化公民身份是大众教育体制、多元文化、全球化和非殖民化发展的一个重要结果，19文化多元主义理念下的公民教育对文化多样性或文化权利的强调事实上终会将少数民族的文化生活事件转化为政治生活事件，这一转化的结果是：文化多样性很容易引发一系列重大而且潜在的招致分裂的问题。少数族群和多数族群日益在语言权利、区域自治、政治代表、教育课程、土地归属、移民和归化政策，甚至国家象征物——例如国歌的选择或者公共假日——等问题上发生冲突。20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既要强化少数民族的文化权利诉求，将少数民族差异限定在文化或社会生活领域（即文化化），还要防止文化权利诉求的无限膨胀，使文化权利沦为谋求无限政治权利的工具（即文化的政治化）。政治化和文化化是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内部亟须缓解的张力。

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对弱势文化群体价值的人文关怀促进了社会对少数民族文化的重视，它一方面促使国家主流社会在政治生活中关注少数民族的文化权利问题，另一方面也强化了地方少数民族试图通过文化权利的诉求实现其政治主张，文化公民身份是后现代政治生活的一个重要概念，这一概念是文化多元主义运动结下的硕果。有关文化公民身份有这样两种认识：文化公民身份的扩张实际上可能是一种文化帝国主义，它还可能涉及到围绕国家而活动的文化精英排斥附属阶级或等级，或者使之边缘化，这实际等同于质疑一种整合的“国家”或“共同文化”的可能性，因为现代社会很少有这样一种单一的文化统一体。21民族间的结构性不平等一方面会让公共政策向弱势群体倾斜，另一方面也会成为极端民族主义煽动民族情绪的武器，进而采取暴力行动争取民族利益，甚至扩大民族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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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多元文化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今世界，文化权利面临着解构政治实体的危险：诉求文化权利

往往被分裂主义者或极端势力的政治野心所绑架，如我国藏独、疆独分子，他们为了获取西方世界的支持，文化成了他们手中可资借用的一张王牌：他们总是捏造少数民族文化被强行同化的谎言，以保护文化权利为借口，谋取更大的政治利益。

因此，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面临这样一种的困境：在教育过程中既要缓解文化和政治之间存在的张力，还要保证在国家统一体的基础之上实现少数民族文化权利的最大化。在少数民族公民教育过程中如何消解少数民族政治与文化之间的张力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多元主义理念下的少数民族文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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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教育必须将少数民族对文化权利诉求局限在一定的政治界限之内，避免文化诉求的无限膨胀导致政治统一体生存出现危机。

结论

多元文化主义是当今世界流行的一种趋势，在公民教育中贯穿文化多元主义原则体现了人类社会对弱势群体的一种基本的人文关怀，文化多元主义理念下的公民教育关注地方性知识系统的重要性，这必然会降低对外在文化系统的重视；公民教育的同质性取向与文化多元这种异质性取向存在一定的冲突；少数民族文化权利的诉求与政治统一体的要求之间也存在着张力关系。以上三对关系可以被看作文化多元主义理念下少数民族公民教育的三对张力。在多元文化主义理念下的少数民族公民教育中，上述每一对关系似乎都是互不相容的对立的要素，它们之间不断在对立状态中互相抗衡、冲击、比较、衬映，贯穿在整个民族公民教育过程中。多元文化主义公民教育必须设法弥合每一对关系之间的裂痕，缓解对立双方之间的张力，使对立的双方处于一种动态平衡之中，培养具有多元文化主义理念的合格公民，为建构多元一体现代政治文明国家的和谐结构系统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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