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选录)
【原文】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②,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③其斯之谓与?”子曰:“赐④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学而》) 子曰:“《诗》三百⑤,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⑥。”(《为政》)
【注释】
①孔丘(前551—前479)———字仲尼。春秋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曾做过鲁司寇,因不满鲁执政者贪色废政事,愤然离职。后周游列国而终不见用。晚年专事教育和古籍整理工作。孔子是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也是儒家文学思想的代表。
②贫而乐———皇侃本“乐”下有“道”字。郑玄注本无“道”字,解“乐”云:“乐谓志于道,不以贫为忧苦。”
③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语见《诗经·卫风·淇奥》。指君子文雅之貌,如同珠圆玉润,经过切磋琢磨。 ④赐———子贡姓端木,名赐。
⑤《诗》三百———《诗》即《诗经》,孔子将“古者《诗》三千余篇”加以整理删定的一部诗歌总集(见《史记·孔子世家》),共305篇。“三百”乃取其整数而言。当时通称“诗”或“三百篇”。至汉武帝时代“独尊儒术”,把孔子整理过的典籍概称为“经”,始有《诗经》之称。
⑥思无邪———语出《诗经·鲁颂·??,赞颂鲁僖公重视牧马之业,立心专一纯正。《毛诗正义》郑玄《笺》:“思遵伯禽之法,专心无复邪意也。”孔子借以评论整部《诗经》,提出了评诗的一条重要标准。“思”在《诗经》中为语助词,此处亦然。也可解为“诗思”。“无邪”指无邪僻之思,不淫、不乱,即诗思纯正之意。《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其义近之。
(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影印本《论语注疏》)
【原文】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⑦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⑧曰:“礼后乎?”子曰:“起⑨予者商⑩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八佾》)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佾》)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八
佾》)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雍也》)
【注释】
⑦“巧笑倩兮”三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语出《诗经·卫风·硕人》。倩,美好,笑貌妩媚动人;盼,顾盼时目光流转。刘勰《文心雕龙·情采》:“盼倩生于淑姿”。“素以为绚兮”可能是《硕人》诗逸句或出于其他逸诗。素,粉白色的质地;绚,绚丽的采饰。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言人有此盼倩之美质,而又加以华采之饰,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
⑧绘事后素———绘事,绘画之事;后素,后于素。即绘画时先要打好白色的底子,然后再涂上各种色彩。犹如人需先有美的质地,而后加以美容化妆。 ⑨起———启发,启迪。 ⑩商———子夏姓卜名商。
?《关雎》———《国风·周南》首篇,也是《诗经》中第一首诗歌。《毛诗序》称其咏“后妃之德”,实为歌咏男女相恋相思之情。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淫,过分以致失常、放荡;伤,伤神,因悲哀而痛苦。《论语集注》云:“盖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 ?《韶》———舜时的乐曲。 ?《武》———周武王时的乐曲。
?未尽善———就乐曲的声音而言,《韶》和《武》都很优美,孔子称其“尽美矣”。但就乐曲涉及的内容来说,舜是由尧“禅让”而得帝位,武王则是以武力征伐而得天下。由此孔子认为《韶》“尽善”而《武》“未尽善也”。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野,粗野、鄙俗。史,虚饰、浮夸,华而不实。古史官与卜祝相类,卜祝之词多夸饰而缺乏质实。何晏《论语集解》引包咸云:“野如野人,言鄙略也。史者,文多而质少。”《韩非子·难言篇》云:“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信言,则见以为鄙。”其义可作参考。
?文质彬彬———彬彬,质朴与文采相得益彰。《论语集解》:“彬彬,文质相半之貌。”文质彬彬,指理想的君子应当既文雅又朴实。后世用以论文,指文章的内容与形式相统一。
【原文】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子路》)
子曰:“辞达?而已矣。”(《卫灵公》)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季氏》)
【注释】
?兴于《诗》———《论语集解》:“包(包咸)曰:‘兴,起也,言修身当先学《诗》也。’”皇侃《疏》引江熙云:“览古人之志,可起发其志也。”可见,此处“兴”应指兴起或兴发,兼有起先和启发二义。与“《诗》可以兴”之“兴”含义相通。
?达———通达,主持政务通顺畅达、得心应手。刘宝楠《论语正义》云:“是诗之理,可通政事,故宜达也。”
?专对———在外交场合擅长于答问辩难,应对自如。《论语正义》引《汉书·王莽传》:“选儒生能颛对者”,注曰:“颛与专同。专对,谓应对无方,能专其事。”
?辞达———有二解。一是指言辞止于达意,不必追求采饰。《集解》引孔安国云:“凡事莫过于实,辞达则足矣,不烦文艳之辞。”朱熹注:“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二是认为文辞充分达意才是艺术表现的极致。苏轼《答谢民师推官书》:“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
?陈亢问于伯鱼———陈亢,字子禽,孔子的弟子;伯鱼,字鲤,孔子的儿子。程树德《论语集释》引皇侃《疏》:“陈亢即子禽也,伯鱼即鲤也。” 【原文】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阳货》)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阳货》)
【注释】
?兴———《集解》引孔安国云:“兴,引譬连类。”《集注》:“感发志意。”兴即启发或感发,诵诗可以使人受到启发感悟。
?观———郑玄解为:“观风俗之盛衰。”朱熹注:“考见得失。”观,指考察了解,从诗歌中可以观察了解到社会状况和风俗民情。
?群———指诵诗能够使人们相互切磋,和睦相处。孔安国云:“群居相切磋。”朱熹注:“和而不流。”
?怨———孔安国云:“怨刺上政。”朱熹注:“怨而不怒。”此二家之说均有道理,似又各有偏颇。考《论语》记述孔子“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公冶长》)”及“以直报怨”(《宪问》)等言论,可见,怨的范围不止“上政”,而是包括一切不仁不义的人和事。从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怒斥冉求“非吾徒也”,鼓动“小子鸣鼓而攻之”,可见其怨愤之情概出于自然本性,并非限于“怨而不怒”。
?《周南》、《召南》———《诗经·国风》中的两组诗歌名,列十五国风之首。分别采风于周公旦、召公睪的封邑周南、召南两地。又说指乐名。沈括《梦溪笔谈》卷三云:“《周南》、《召南》乐名也。??所谓‘为《周南》、《召南》’者,不独诵其诗而已。” ?正墙面而立———意谓对墙站立,看不见,行不得。朱熹注:“正墙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 【评析】
《论语》是一部语录体儒家经典著作,大约成书于战国初期。主要记录孔子及其若干弟子的言论和行为,由多人合撰而成。其作者为孔子的弟子和再传弟子。书名意为论纂之语言,概系当时辑纂者所加。班固《汉书·艺文志》云:“《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
《论语》由战国传到汉代,有《鲁论语》、《齐论语》、《古文论语》等不同的本子。《鲁论》和《齐论》起初各有师传,至西汉末年,由安昌侯张禹将二者融合为一,名为《张侯论》。《古文论语》是汉景帝时由鲁恭王刘余在孔子旧宅中发现的,但当时未得到流传。今本《论语》乃东汉郑玄综合《鲁论》、《齐论》和《古论》三种本子整理而成。三国魏何晏取诸家注本撰《论语集解》,至宋代邢籨加以注疏。清阮元刻本《十三经注
疏·论语注疏》便采用此本,流行极广。另外南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也影响极大。近代以来较重要的注本有刘宝楠的《论语正义》、程树德的《论语集释》、杨树达的《论语疏证》、杨伯峻的《论语译注》等。本文选录的是孔子有关诗歌和文学的论述。
作为儒家学派和儒家学说的创始人,孔子十分爱好诗歌和音乐,并且有着高度的艺术修养。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载:“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论语·述而》亦云:“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孔子的文论,大多是论述诗歌和音乐的,着重强调的是文艺对于社会人生的实际作用。同时也涉及到艺术审美的理想和准则等问题。
关于诗歌的社会作用,孔子提出了著名的“兴”、“观”、“群”、“怨”之说。指出诗歌具有感发志意、考察得失、协调关系、抒发怨情等多种功用。尤其是对“兴”的提倡,揭示了诗歌创作和审美活动中感发、联想的心理特征和艺术规律。在孔子看来,诗歌和音乐对于培养造就仁人君子的道德人格具有重要作用。他要求“兴于诗”、“成于乐”,强调诗歌是修身的基础,而音乐则使理想的人格得以完成。诗歌、音乐所具有的教化作用,使其在人的现实生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安邦治国、从事外交活动都离不开诗、乐,因此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
孔子主张美与善的统一、文与质的统一。他认为歌颂舜的《韶》乐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地,而歌颂周武王的《武》乐则是“尽美”而“未尽善”。可见他对于文艺作品的评判采取了审美评价与道德评价相统一的观点,体现了重视社会功利的美学观。文与质的关系既涉及对人的评价,也涉及对文的评价。所谓“文质彬彬”,要求君子文雅的举止风度与质朴的内在品质表里一致。推及文章,则要求充实的思想内容与富有文采的艺术形式相统一。
孔子论诗主张“中和”的观点。这与他在哲学上提倡“中庸”思想是一致的。《礼记·中庸》就把“中庸”解释为“中和”:“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朱熹更引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四书集注·论语集注》)可见,就情感而言,“中庸”与“中和”含义相同。孔子对《诗经》的总体评价是“思无邪”,实则是提倡诗思的纯正。诗思之正首先是指情感的真诚,即具有至诚至善的情感态度和创作心态。朱熹引程子云:“‘思无邪’者,诚也。”其次是指情感抒发的适度,达到了和谐的状态。从他对《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评价中,可以看出他赞赏情感表现的适中合度,能够体现“中和”之美。
此外,孔子在《论语》中还对语言表达提出了“辞达”的要求。对于“辞达”的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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