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潮汕“工夫茶四宝”(3)

至于“玉书”之冠名，何时出现，是否为制壶匠人的名号？尚未明确。也有茶友释为：相传古时有位制陶匠师设计出此壶后，一时想不出叫什么名称好，便邀来三五茶友相助命名，见其煮出的水清彻宛若玉液输出，就取名为“玉输”，后认为“输”字不祥，便用谐音“书”字代之。此杜撰解释未免牵强，况且在潮语中，因潮汕区域各地读音的微妙差异，“输”与“书”并非谐音，如此解读，反而把茶艺雅事演变得市俗，断不可采信。

“玉书碾”，一个充满文人气、书卷气的雅号，高人迁想妙得，冠名古雅逸致，体现了潮汕人崇文的传统与儒雅之风。 一把朴拙的粗砂陶“石铫”，尚古风，存禅意，作为潮汕工夫茶道煮水佳器“玉书碾”，与“烘泥炉”更是绝配。难怪材质如此粗贱，一把小小土产“砂铫”，竟然能成为工夫茶器首选，经久享此盛名！(二)、烘泥炉

烘泥炉，潮俗也称“方炉”、“风炉”。“方炉”出现最早，远在商周时期用青铜铸就，为王胄贵族宴席所用，燎火烤肉，兼具温酒功能，近乎今日之烧烤，形制多为长方形而得其名。汉代出现绿釉陶小风炉，可置饮酒耳杯，为温酒之器，造型秀美精雅，极似当今潮汕风炉仔。﹝图19﹞有关烹茶“风炉”最早记述，见陆羽《茶经》四之器中：“风炉以铜铁铸之，如古鼎形……，或运泥为之，其灰承作三足，铁柈台之”。宋代流行煎茶，风炉也多见宋人吟咏。陆游《冬晴会子坦子

津游湖上》诗云：“会挈风炉并石鼎，桃枝竹里试茶杯”；又如张伦的《诉衷情·咏闲》：“闲中一盏建溪茶，香嫩雨前芽。砖炉最宜石铫，装点野人家。” “砖炉”与“石铫”为宋时烹茶所必须，缺一不可，所以颂者两器并举，建溪茶产于武夷，历来为工夫茶首选。诗人活脱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早期工夫茶艺雏形的形象画图。

图19.汉代绿釉陶小风炉，为温酒之器。高约15公分。陈志民藏工夫茶炉最早明确记载为俞蛟《梦庵杂著·潮嘉风月记》“为炉形如截筒，高经一尺二三寸，以细白泥为之”。在饶平民间代代相传的制炉匠人，至今仍有生产此款高达尺余的截筒式烘泥炉。翁辉东在《潮州茶经·工夫茶》载：“红泥小火炉，古用以温酒，潮人则用以煮茶；高六、七寸。有一种高脚炉，高二尺余，下半部有格，可盛榄核炭，通风束火，作业甚便”。又论及：“活火煮茶要件，水当先求，火亦不后。苏东坡诗云：‘活水仍须活火烹’。活火者，谓炭之有焰也”。能否“活火”，可见择炉为首要，潮汕制炉匠人也为此极尽巧思。

“砖炉”也即“烘泥炉”，因材质色泽如红砖而得名。潮汕烘泥炉首推潮阳流溪“潮盛”号所产最有特色。炉门上方装饰书卷浮雕图案，上戳“潮盛，潮阳、流溪，瓶花”押花阴文印。两侧为一副咏颂工夫茶对联：“潮语忠言炉非假货，盛情美意茶是真夷”。将人品、茶品的要义精髓概括得淋漓

尽致。﹝图20﹞生产年代今已较难考证，据老辈人称儿时就曾见有此炉，由此可判断它大致流行于民国时期，一直延至文革前仍有生产。此种装饰形式极似潮汕古民居门楼，非常有潮汕文化特色，与“玉书碾”砂铫相配更是珠联璧合。 图20.潮阳流溪“潮盛”号所产烘泥炉。李炳炎藏笔者另采集有两款大头娃娃造型的烘泥炉，尚不知何地所制，一为细白泥炉，另一为红砖炉。细白泥炉材质与玉书款白泥铫十分相近，初步判断为枫溪生产。两款娃娃炉形象憨态可爱，盘腿而坐，双手捧着金钱，被巧妙设计为炉门。﹝图21.图22﹞为何将炉设计为大头娃娃造型，颅燃炭火，有何典故出处，留待高人点破其中奥妙。（见图21.22）大头娃娃造型的红泥炉。左为细白泥炉，右为砖炉。陈志民藏(三)、孟臣罐 “孟臣罐”俗称为“冲罐”或“苏罐”，以江苏宜兴制者为佳。潮汕工夫茶讲究沸水高冲低筛，重“冲”轻“泡”， 高冲激发茶韵，久泡茶则苦涩，为潮人所不取。“冲罐”因而得名。称为“苏罐”，只因正宗的“孟臣罐”产于江苏宜兴。惠孟臣，清初宜兴制壶大师。吴骞《阳羡茗壶系》记述“不详何时人，并善仿古器，书法也工。”也有后人考证，认为他大约活跃在明天启崇祯至清顺治年间。（约1621-1644）是“肇于金砂寺老僧”之后的制壶名匠。民国李景康、张虹《阳羡砂壶图考·别传》称惠氏制壶“大者浑朴，小者精妙，各擅胜场，亦大彬后一名手也”。现代宜兴紫砂名师徐秀棠在

《宜兴紫砂》一书中说：“出土和不断发现之孟臣罐，多为小壶，且较大壶制作精良，为后世水平壶之滥觞”。潮汕茶客在择壶时极为讲究，最喜“三山齐”的水平壶。民国翁东辉《潮州茶经·工夫茶》“若去盖浮水，不颇不侧，谓之水平。复壶而口咀提柄皆平，谓之三山齐”。把“孟臣罐”高超的制壶技艺描述得极为精准。

“孟臣壶”样式颇多新颖，最常见为梨壶、文旦、虚扁、龙蛋经典四式。因潮汕工夫茶崇尚小壶，所以“孟臣”在各款名壶中排名列第一。尤其矮式梨壶，造型玲珑秀美，圆体扁腹、努咀曲柄，线条简约流畅，倍受工夫茶道友钟爱。究其原因，翁东辉认为：“壶之采用，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其大小之分，更以饮茶人数定之，爰有二人罐、三人罐、四人罐之别。其深浅则关系气味；浅能酿味，能留香，不蓄水。” 其论颇有道理。“孟臣壶”有直流与S流之分，S流冲茶时有如凤凰颌首，所以有“凤流”雅称。直流注茶迅疾，有如“关公巡城”；S流则随着倾倒角度改变可控流速快慢，更宜“韩信点兵”。

“孟臣罐”另一特色，壶腹底部一定有刻款题识，多为诗词独句，浸润古韵，如：“云人西津一片明”、“竹窗明楼一片云”、“风来竹自舞”等，署款“孟臣”。它开创了在紫砂壶上题诗之先河，托器寄情，物与神交，也可将它视为最早的文人壶。《阳羡砂壶图考·别传》中论“孟臣罐”刻款：“笔

法绝类褚河南，惟细考传器，行楷书法不一，多用竹刀钢刀并用，要不离唐贤风格，仿制者虽精，书法究不逮也”。翁东辉更是进一步阐明“字亦在《乐毅》、《黄庭》之间”。笔者有采集自漳浦出土清代“孟臣罐”一把，矮梨式，曲柄弯流，胎壁薄，声如金，色紫栗，梨皮细砂如满天繁星，壶底用竹刀在半干半湿胎坯上刻诗句“清风明月无人管，孟臣制”，书法潇洒，烧成后流畅的行草笔法挤压出的泥痕清晰可见。﹝图23.图24﹞翁东辉评世人能得“孟臣罐”：“人多宝贵之，有银珠闪烁才，乃以钢砂和制之，砂粒累累，俗谡之柚皮砂，更为珍贵，价同拱璧；所谓朱土与黄金争价，即指此也。”观此壶壁上沾有釉泪，砂质、制式、刻款均与清代早期工艺特征吻合，而诗句“清风明月无人管”则隐含着仕子对清廷的不满情绪与遁世之意。经综合考证此壶应为清初“孟臣罐”真品。另有一把朱泥矮梨壶，虽无“孟臣”款，但壶底用双刀法切刻有“作文士友，共玉人居”楷书诗句，笔法更是在“《乐毅》、《黄庭》之间”。﹝图25. 图26﹞将壶比喻为玉人，隐逸林泉，竹涧松风，美人相伴，饮茗添香，不离不弃，可见文士对紫砂壶钟爱痴迷，以至于“不可一日无壶”的境界。

图23.24.清代“孟臣罐”，漳浦出土。壶底用竹刀刻诗“清风明月无人管”。陈志民藏图25.26.清代朱泥紫砂壶。壶底刻诗“作文士友，共玉人居”。陈志民藏图.清代高梨式紫砂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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