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需要很多东西呢。你先给我离开这儿,走吧,不要在这里叽叽喳喳。”
她躺着,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希望在睡梦里孩子们会离开她,让她休息一会。长长的一天已经过去了。倒不是她感到疲倦,不过能抢着休息一两分钟总是舒服的事。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让我想一想:明天。
明天还远着呐,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到时间了,一切都多多少少有个了结;感谢上帝,总是还留下些时间可以安静安静:这时候自己可以全面审视人生,如果有些边边角角不完善的地方还可以修整妥贴。把一切都干干净净地摺拢,放匀贴是件好事,头发刷子,补药并都整整齐齐地安放在白色绣花台布上:从从容容地开始新的一天,餐具架上摆着一排排装果子冻的玻璃杯,褐色的大口杯,白色的磁罐子,上面用蓝颜色漆着各种玩意儿和字样:咖啡,茶,糖,姜,桂皮,浆果:一座铜钟,项上有一只掸得干干净净的狮子。二十四小时内天知道狮子上会积上多少灰尘!阁楼箱子里捆放着那一大堆信件,对,明天得去再读一下——乔治写来的,约翰写来的,还有她写给他们两人的——搁在那里以后给孩子们看到,可使她感到不自在。是呀,那是明天要办的事。让孩子们知道她曾经一度多么傻,那可没有好处。
正当她反复寻思时,脑海里突然出现“死亡”两字,死对她来说显得那样陌生,那样阴气森森。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在等待死亡的到来,现在没有必要再重提此事,听其自然吧。在她六十岁的时候,她曾经感到自己很衰老了, 快完蛋了,于是就去各地探望儿女和孙辈,心中暗自思忖:永别了,孩子们,这是妈妈最后一次来看望你们。接着她立了遗嘱,随后就发烧,病了很久。这事像其它很多事情一样,只不过是脑子里一时的想法而已,但是也还算是幸运,因为打这以后很久,她再也没有受到死的念头的折磨了。她不会再为这件事而忧心忡忡了。她希望自己现在总应该更加明白事理一些。她的父亲活到了一百零二岁,在他最后一次生日那天,他喝了杯热的烈性酒。他告沂记者们说,喝烈性酒是他日常的习惯,他所以长寿得归功于此。这消息一时引起轰动。他为此十分得意。她想逗惹科妮莉亚一下。 “科妮莉亚!科妮莉亚!”没有听见脚步声,但突然之间却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好啊,你上哪儿去了?”
“就在这儿,妈妈。”
“科妮莉亚,我要一杯热的烈性酒。” “你觉得冷吗,亲爱的?”
“凉飕飕的,躺在床上血脉不流通。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
她正巧听到科妮莉亚对她丈夫说,妈妈越来越孩子气了,他们不得不哄哄她。最使她恼火的是,科妮莉亚认为她既聋又哑,又失明。这些人就在她身边递眼色,做着小动作,还当着她的面说,“别惹恼她,她爱怎样就怎样吧,她都八十了。”而她呢,坐在那里,就象关在玻璃笼子里一样。有时候,老奶奶几乎打定主意想卷起铺盖搬回自己老家去,在自己家里不会再有人随时随刻提醒她她年纪大了。你等着吧,科妮莉亚,总有一天你自己的儿女会在你背后议论你呢! 在她当年管事的时候,家务料理得好得多,事情也干得多。有一次莉迪亚因为她的一个孩子行为不轨,特地从八十哩外开车赶来征求老奶奶的意见,那时莉迪亚可没有嫌她年迈不懂事理。杰米仍然常来同她商量事情:“妈妈,你精明能干,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年纪老了?!科妮莉亚不请教过她就不知道该怎样搬动家俱。可爱的小东西,孩子们小的时候多可爱啊。老奶奶多么希望逝去的岁月失而复得啊,孩子们仍然年幼,-切可以从新做起。过去的日子并不好过,可她还是经受住了。她想到她亲手烹调的饭菜,裁剪缝制的衣裤,修整培育的花园
--她所做的一切,从孩子们的身上可以看得出来。孩子们一个个都是从她身上脱胎而出的,他们谁也不能回避这一点。有时她真想再见到约翰,指着孩子们对他说,怎么样,我干得还不坏吧!但是这还得等等。那是明天的事。她想到约翰时,总是把他想成一个年轻汉子。可是现在所有的孩子都比他们的爸爸年岁大了。如果再见到约翰,他站在她身旁准会象是一个孩子。这个念头似乎有些怪,有些不对头。哎,他不可能再认得出她来了。她曾经亲自掘洞竖柱子,圈进了一百英亩土地,还扎起了铁丝网,只雇了一个黑孩子做帮手。这种活儿可会使女人变样。约翰心目中的妻子一定还是高高的发髻里插着西班牙木梳,手拿一把彩扇的年轻妇人。掘洞竖柱的活会使女人变样的。寒冬腊月女人带着孩子在农村马路上驾车又是一件事:马病了,黑奴仆病了,孩子们也都病了,女人天天熬夜,可最后还是把孩子们都拖大了,没有一个夭折的。约翰,我可一个孩子都没有丢啊!这件事约翰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她不必作任何解释,他就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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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她真想马上卷起袖管重整家务。不管科妮莉亚是不是下定决心什么都要管到,这里总还有不少该做的事没有做。她明天就动手干这些事。即使你所做的一切就在你的手边溜走,消失,化为乌有,因此在你做完以后,你几乎完全忘记你一开始想完成什么事,但是有精力干这干那总是好的。我本来是打算做什么来的?她急切地问自己,但是她可记不起来了。山谷里升起薄雾,她看着它飘过小溪,吞没了树林,象-群幽灵向山峰移动。不消多久雾气就会吹到果园旁边,是该进屋点灯的时辰了。进来吧,孩子,夜幕已经降临,不要再呆在户外了。
点灯时的情景十分美妙。孩子们簇拥在她身边,喘着气,就像暮色朦胧时等在栅栏旁的牛仔一样。他们的眼睛随着火柴移动,看着火焰冒起,周围一圈蓝光,然后才一个个走开去。灯亮了,他们不再害怕,不必要再缠住母亲不放了。再也不,再也不了。上帝啊,我衷心地感谢您。我的上帝,没有您我可决然做不到这一点。万福马利亚,感谢您。
今年我要你们把果子都摘下来,不要有任何浪费。总有人可以派它用场的。千万不要因为没用它而听任好东西白白地烂掉。浪费食品就是浪费生命。不要丢失东西,丢了是可惜的。好吧,现在不要再驱使我东想西想了,我疲倦了,饭前想打一个盹??
枕头突然从她的双肩升起,压在她的胸口上,把埋在心底的往事都要挤压出来了:啊,快来人把枕头推开吧!这枕头可要把她闷死了,如果她想就这样躺着的话。这一天微风轻拂,温暖如春,吉吉利利的。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来。女人已经蒙上白色面纱,准备好结婚蛋糕,而男的却还没有来,她该怎么办呢?她竭力回忆。不,除了这一次外,他可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呀。除了这一次,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如果伤害过我,又怎么样呢?是有那么一天,那一天,一股黑烟袅袅升起把那一天遮盖住了,黑烟逐渐蔓延开来,飘到阳光灿烂的田野,那里庄稼种植得井井有条。那是地狱,她一见就知道。六十年来她一直在祈祷,希望永远不要再想起他,不要使自己的灵魂堕入地狱的万丈深渊。可现在,她刚刚摆脱了哈里医生,想休息一会时,这两件可怕的事竟然融成了一体:对他的回忆就象是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烟雾在她的脑海里浮荡。突然在脑顶盖处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艾伦,这是受挫的虚荣心。可别让这种受挫的虚荣心占了上风啊。很多女孩子都遭到过被遗弃的命运,你是给遗弃了,是吗?那么勇敢坚强地面对现实吧。她的眼皮抖动着,青灰色的光芒,象一张薄纸遮盖在眼皮上,在她眼前闪烁。她必须起身去把窗帘拉上,不然的话一定睡不着。她又回到了床上,可是窗帘还是没有拉上。咦,这是怎么回事?最好翻过身去,背对着亮光,在亮光里入睡是会做恶梦的。“妈妈,你感觉怎样?”刺骨的潮湿贴在她的前额。我可不喜欢用冷水洗脸!
海普西?乔治?莉迪亚?吉米?不,是科妮莉亚。她整个脸都浮肿着,还有很多小水洼。“他们都在路上了,亲爱的,他们马上就要到了。”去洗脸去,孩子,你看上去真可笑。
科妮莉亚没有顺从,却跪了下来,把头放在枕头上。她好象在说些什么,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喂,你怎么了,舌头说不出话来?今天是谁的生日?你要举行一次宴会吗?” 科妮莉亚的嘴唇动个不停,歪扭成奇怪的形状。“别这样,女儿,你可把我弄糊涂了。” “哦,不,妈妈,不??”
废话,孩子们可真奇怪。每讲一句话他们都要同你争辩。“不什么,科妮莉亚?” “哈里医生来了。”
“我不想再见这孩子,他才离开我不过五分钟。”
“那是今天早晨的事,妈妈,现在已经是夜里了。这是护士。” “我是哈里医生,风霜太太。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年轻和高兴!”
“啊,我可不会再变得年轻了——不过要是他们让我安安静静休息一会,那我会高兴的。”
她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很响,可是却没有人回答她。一块暖洋洋的东西压在她的前额,一付暖洋洋的手镯套在她手腕上,微风带来阵阵耳语,想要告诉她些什么。象是神圣上帝玉手中沙沙曳动的树叶,上帝吹着气,叶子到处飞舞,嘎嘎作响。“妈妈,别担心,我们要给你皮下注射一针。”“女儿,你看,蚂蚁怎么爬到床上来了?昨天我还看见糖蚁呐。”你有没有去把海普西也找来?
她真正想见的是海普西。要想见到海普西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她可得倒回很多很多年,穿过很多很多房间才行。她好象自己就是海普西,海普西抱着的孩子原来就是海普西自己,他自己和她自己变成了同一个人,这样的会面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于是海普西从内部融化了,变得轻飘飘的象一块灰色的薄纱,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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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成了薄轻透明的影子。海普西走近来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然后用探索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她说,“你一点也没有变!”她们凑近身子想要亲吻,这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科妮莉亚的低声话语,“啊,你要对我说什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是啊,六十年过去了,她的想法也改变了,她想见见乔治。我要你去把乔治找来。找到乔治一定告诉他我已经把他忘了。我要他知道,我同其它女人一样还是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孩子和房子。而且是很好的房子,很好的丈夫,我爱他,我同他生了很好的孩子。这一切甚至比我原先希望得到的还要好。告诉他吧,他从我这儿拿走的一切我都失而复得了,而且得到的比失去的还要多。唉,不,唉,上帝,不,除了房子,丈夫和孩子外还得有其它的东西。哦,他们当然还不是一切吧?那是什么呢,我没有复得的东西??呼吸壅塞在肋骨下面,可怕地膨胀着,象带有利刃的刀口刺痛着她,直冲上她的脑袋,这种痛苦简直难以想象:对,约翰,现在去把医生请来吧,别再啰嗦了,我的时间已经到了。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该是最后一个了。最后一个。它本应该是第一个出生的,因为这孩子是她真正想要的一个。一切都是及时赶到,没有漏掉什么,也没有遗留下什么。她很强壮,三天一过就完全恢复了。还更健康一些。女人需要奶汁,才能体质强壮。 “妈妈,你听见我说话吗?” “我在对你说--”
“妈妈,康诺利神父在这儿。”
“我上个星期还去参加过圣餐会,告诉他我可没有犯那么多罪。” “神父只是想同你谈谈。”
他爱谈多少就谈多少吧。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总爱进来关心关心她的灵魂,好象她是一个刚出牙齿的婴儿。然后神父会留下来喝上一杯茶,打圈桥牌,闲聊聊。他总会有些笑话要说,通常是关于某个爱尔兰人,犯了一些小错误前来忏悔;问题是在忏悔中他总是会不知不觉地透露出某些可笑的事,表现出他在天赋的虔诚和原始的罪孽之间所进行的斗争。老奶奶对自己灵魂的无辜是心安理得的。科妮莉亚,你怎么一点礼貌也不懂了?给康诺利神父让坐。她同一些要好的姨姑们已私下达成相当不错的谅解,她们为她顺利回到创世主身边扫清了道路。一切都已经同这新购进的四十英亩土地的文件那样盖章签定了。永远不变??继承人和受让人永远不变。那一天,结婚蛋糕原只未动地丢了,浪费掉了,大地一下子穿了底,她面前一片漆黑,汗水淋漓,双脚腾空,四壁坍塌,突然他的双手从胸部托住了她,她没有倒下来。脚底下是新近上过漆的地板,上面还铺着绿色的地毯,同以往一样。他象水手的鹦鹉一般赌咒发誓地说,“我一定为你报仇雪恨杀了他。”别碰他,为了我的缘故,让上帝惩罚他吧。“艾伦,你该相信我对你说的话??” 再没有什么事情要令人担心的了,除了有时候半夜里孩子突然在梦呓中惊叫起来。于是他俩急忙爬起身,手发着抖,到处摸火柴,一面叫着,“别怕,等一下,我们就在这儿。”约翰,去找医生吧,海普西恐怕不行了。可是海普西不是戴着一顶白帽子站在床旁边吗。“科妮莉亚,叫海普西把帽子拿下来,我看不清楚她的脸。”
她双眼睁得大大的,这房间象是她在哪里见过的一幅画。昏暗的颜色,阴影成长角形直升到天花板。高大的深色梳妆台微微发光,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张约翰的照片,是一张小照片放大的。约翰的眼睛本来是蓝颜色的,而照片上却是深黑色。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儿?但是那个人偏说这张照十分逼真,人显得丰满而漂亮。作为照片当然可以这么说,可那不是我丈夫。床旁的桌子上铺着台布,上面放着一支蜡烛和一个十字架。从科妮利亚的丝织灯罩下透出的是蓝色灯光。根本算不上什么灯光,只是一片浮光掠影。你得在火油灯下度过了四十年,才会欣赏这种不出毛病的电灯。她感到自身健壮无比,她看见哈里医生头上有一圈玫瑰色光轮。
“你看上去象一位圣徒,哈里医生。我敢起誓,你最多也只不过能象个圣徒罢了。” “她在说话呢。”
“我听见你的话了,科妮莉亚,你们在干些啥呀?” “康诺利神父说——”
科妮莉亚的声音就象一辆马车行走在坎坷不平的马路上颠簸起伏。它拐弯摸角,又转了回来。老奶奶轻轻爬了起来伸手去捡缰绳,可是有一个男人正坐在她身旁驾车呢。她从他的一双手就知道这男人是谁。她没有看他的脸,因为不看他,她也知道那是谁。她看着这条路,两旁树木向路中心倾斜,千百只鸟儿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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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弥撒。她也想唱,但却从胸口衣服里抽出一串念珠,康诺利神父用非常严肃的声音低声念着拉丁文,一面却逗她的脚心,弄得她心痒痒地。天哪,你别胡闹好不好?我可是结了婚的女人。如果他真的跑开了,留下我独个对付这个神父,可怎么办?我找到了另外一个人,胜过他不知多少倍,除了圣·迈克尔本人,我可不愿意把丈夫去换任何人呐。你可以替我把这句话告诉他,还可加上一句谢谢。
她紧闭着的眼皮感到闪过一束亮光,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震动了她全身。科妮莉亚,那是闪电吗?我听到雷鸣声,暴风雨要来了。快去关窗,把孩子们都喊进屋??“妈妈,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在。”“是你吗,海普西?”“哦,不是,我是利迪亚。我们开足马力尽快赶来了。”一张张脸庞在她面前飘浮着,飘过去了。念珠从她手里滑了出来,利迪亚把它放回她手里。吉米想插手帮忙,他们的手摸到了一块,老奶奶的两只手指抓住了吉米的大姆指。这不可能是念珠,一定是有生命的东西。她十分惊异自己怎么思绪万千,东旋西转,不能自已。亲爱的主啊,我的末日来临了吧,我简直还没有想到它呢。啊,我最厌恶出奇不意的事。我要给科妮莉亚那付紫晶手饰——科妮莉亚,你可以得到那付紫晶手饰,但海普西想要用的时候你得给她戴。哈里医生,你闭上嘴巴吧。没有人请你来。啊,我亲爱的主啊,再等一下吧。关于那四十英亩土地我还打算安排一下呢。吉米是不需要的,而利迪亚嫁了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丈夫以后会需要的。我还想把那一块祭台上用的布做好,还要给波几亚修女送六瓶酒去,医治她的消化不良症。康诺利神父,我要给波几亚修女送六瓶洒去,这次可别忘了。 科妮莉亚嗓音短促,变了调,最后嘶喊出声,“哦,妈妈,哦,妈妈,哦,妈妈??” “我还不想走呢,科妮莉亚。这是突然袭击,我还不能走呐。” 你会见到海普西的。她怎么样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老奶奶朝外走,走了很远,寻找海普西。如果找不到她,怎么办?那怎么办呢?她的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死亡是没有底的,她走不到尽头。科妮莉亚的灯罩下透出的蓝光在她头脑的中心缩成了一小点,象只眼睛一样闪烁不定,它悄悄地飘动,越缩越小。老奶奶躺在那里,卷缩成一团,惊异地注视着这一点光,这是她自己。她的躯体现在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一块黑影,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向这一光点包围过来,最后把它吞没。上帝哪,请您显显灵吧。
这是第二次,神迹还是没有出现。屋里还是没有新郎和神父①。她记不起还有什么其它的悲痛,因为这一次的悲痛把一切都淹没了。啊,不,没有什么比这次更残酷的了--我永远不原谅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直了身体,吹灭了灯。
①参见《马太福音XXV:1-13》基督关于新郎的寓言。
第14单元 了不起的盖茨比
The Great Gatsby F. Scott Fitzgerald
事隔两年,我回想起那天其余的时间,那一晚以及第二天,只记得一批又一批的警 察、摄影师和新闻记者在盖茨比家的前门口来来往往。外面的大门口有一根绳子拦住, 旁边站着一名警察,不让看热闹的人进来,但是小男孩们不久就发现他们可以从我的院 子里绕过来,因此总有几个孩子目瞪口呆地挤在游泳池旁边。那天下午,有一个神态自 信的人,也许是一名侦探,低头检视威尔逊的尸体时用了“疯子”两个字,而他的语气 偶然的权威就为第二天早上所有报纸的报道定了调子。
那些报道大多数都是一场噩梦——离奇古怪,捕风捉影,煞有介事,而且不真实。 等到米切里斯在验尸时的证词透露了威尔逊对他妻子的猜疑以后,我以为整个故事不久 就会被添油加醋在黄色小报上登出来了——不料凯瑟琳,她本可以信口开河的,却什么 都不说,并且表现出惊人的魄力——她那描过的眉毛底下的两只坚定的眼睛笔直地看着 验尸官,又发誓说她姐姐从来没见过盖茨比,说她姐姐和她丈夫生活在一起非常美满, 说她姐姐从来没有什么不端的行为。她说得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又用手帕捂着脸痛哭了 起来,仿佛连提出这样的疑问都是她受不了的,于是威尔逊就被归结为一个“悲伤过度 神经失常”的人,以便这个案子可以保持最简单的情节。案子也就这样了结了。
但是事情的这个方面似乎整个都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我发现自己是站在盖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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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一边的,而且只有我一人。从我打电话到西卵镇报告惨案那一刻起,每一个关于他的 揣测、每一个实际的问题,都提到我这里来。起初我感到又惊讶又迷惑,后来一小时又 一小时过去,他还是躺在他的房子里,不动,不呼吸,也不说话,我才渐渐明白我在负 责,因为除我以外没有仟何人有兴趣——我的意思是说,那种每个人身后多少都有权利 得到的强烈的个人兴趣。
在我们发现他的尸体半小时之后我就打了电话给黛西,本能地、毫不迟疑地给她打 了电话。但是她和汤姆那天下午很早就出门了,还随身带了行李。 “没留地址吗?” “没有。”
“说他们几时回来吗?” “没有。
“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吗?我怎样能和他们取得联系?” “我不知道,说不上来。”
我真想给他找一个人来。我真想走到他躺着的那间屋子里去安慰他说:“我一定给 你找一个人来,盖茨比。别着急。相信我好了,我一定给你找一个人来??”
迈耶·沃尔夫山姆的名字不在电话簿里。男管家把他百老汇办公室的地址给我,我 又打电话到电话局问讯处,但是等到我有了号码时已经早就过了五点,没有人接电话了。 “请你再摇一下好吗?” “我已经摇过三次了。” “有非常要紧的事。”
“对不起,那儿恐怕没有人。”
我回到客厅里去,屋子里突然挤满了官方的人员,起先我还以为是一些不速之客。 虽然他们掀开被单,用惊恐的眼光看着盖茨比,可是他的抗议继续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说,老兄,你一定得替我找个人来。你一定得想想办法。我一个人可受不了这 个罪啊。”
有人来找我提问题,我却脱了身跑上楼去,匆匆忙忙翻了一下地书桌上没锁的那些 抽屉——他从没明确地告诉我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但是什么也找不到——只有丹·科迪 的那张相片,那已经被人遗忘的粗野狂暴生活的象征,从墙上向下面凝视着。
第二天早晨我派男管家到纽约去给沃尔夫山姆送一封信,信中向他打听消息,并恳 请他搭下一班火车就来。我这样写的时候觉得这个请求似乎是多此一举。我认为他一看 见报纸肯定马上就会赶来的,正如我认为中午以前黛西肯定会有电报来的——可是电报 也没来,沃尔夫山姆先生也没到。什么人都没来,只有更多的警察、摄影师和新闻记者。 等到男管家带回来沃尔夫山姆的回信时,我开始感到傲视一切,感到盖茨比和我可以团 结一致横眉冷对他们所有的人。
亲爱的卡罗威先生:这个消息使我感到万分震惊,我几乎不敢 相信是真的。那个人干的这种疯狂行为应当使我们大家都好好想 想。我现在不能前来,因为我正在办理一些非常重要的业务,目前 不能跟这件事发生牵连。过一些时候如有我可以出力的事,请派 埃德加送封信通知我。我听到这种事后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 处,感到天昏地暗了。
您的忠实的,
迈耶·沃尔夫山姆下面又匆匆 附了一笔:
关于丧礼安排请告知。又及:根本不认识他家里人。
那天下午电话铃响,长途台说芝加哥有电话来,我以为这总该是黛 西了,但等到接通了一听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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