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小说分析研究4(2)

而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开拓出一条路来。”我认为这很好地说明了村上的态度与做法。

5 开爵士酒吧的村上春树

村上春树在二十二岁时与高桥阳子结婚，因为喜欢爵士乐开了一家叫彼得猫的爵士乐酒吧。当时他们负了债，生活得非常辛苦，清晨就开始干活，一直干到深夜。到三十岁时，终于可以偿还完债务。村上自己说“当时，我一心考虑如何生存下去，如何将脸探出水面，几乎无暇分心旁骛。”那十年艰难的生活体验对村上春树来说是重要的，他说“人无法独自生存下去，这本是理所当然的，我却是脚踏实地学到的。世界观有了不小的变化，在做人方面也有了一些长进。从四处碰壁中，学会了生存的诀窍。倘若没有这也算得艰难的十年体验，恐怕我就不会写什么小说了，即便想写，也写不出来。”

村上春树很多小说中都会出现爵士酒吧，在《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中“我”就开爵士酒吧，应该说都是他生活体验的反映。短篇小说《我的呈奶酪蛋糕形状的贫穷》中描述他们早期婚姻生活的窘境，“冬天就成了地狱。买取暖炉的钱都没有，天一黑，我就和她和猫钻进被窝，那才叫不折不扣的相抱而眠。早上起来看到厨房洗涤槽已经结冰的事业屡见不鲜。

冬去春来。春天美妙无比。春天一到，我也好她也好猫也好无不如释重负。四月间铁路有几天罢工。一有罢工，我们真是欢欣鼓舞。一整天一列车都没有。我和她抱着猫到路轨上晒太阳。安静得简直像坐在湖底。我们年轻，新婚不久，阳光免费。”

但即使生活艰难，村上春树仍执着地旁若无人地读书，早上经营店铺，深更半夜店铺打烊之后，再回到家里，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写稿子，一直写到昏昏欲睡。

（二） 承担

1 远离日本，旅居美国的村上春树

1981年32岁时，村上春树转让酒吧，专业从事创作。1982年到1989年一直在世界各国旅行，主要是希腊、美国，1991年42岁的时候，村上春树赴美国新泽西普林斯顿大学任教，在美国待到1995年才回国。在美国的这几年给村上春树的写作带来了相当大的影响。①村上春树在《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中“原先在日本的时候，特别想成为一个没有羁绊的‘个人’，也就是特别想逃离社会啊，组织啊，团体啊，规则啊这一类的东西??到美国时反而开始转变，反而更想考虑考虑自己的社会责任感这种东西。因为特别是去美国以后感到，只要在美国待着就不用花力气以一个‘个人’来拼命逃离任何东西。那里本来就是一个强调个人生存的地方，这么一来，我一直追求的东西在那里一下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从普林斯顿图书馆查阅诺门坎事件开始的《奇鸟行状录》，展现了村上春树终于放弃了他一向酷酷的疏离姿态，开始勇敢地担当责任。是日本对亚洲其他民族犯下的罪行的反思。从叙述者个人的记忆深处跳出来的是日本刚过去不久的黑暗、残暴的过去。

之后阪神大地震与东京由奥姆真理教造成的地铁毒气袭击事件再次震惊了村上春树。他意识到制度封闭的思维回路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开始了纪实文学的写作，他采访沙林毒气袭击的受害者，奥姆真理教教徒。试图表现奥姆真理教的病态

①

（日）河合隼雄 村上春树著，《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吕千舒译，东方出版中心，上海：2011（01）

世界与普通日本人的日常世界之间的屏障是何等薄弱，两个灾难以他们“压倒一切的暴力将社会所有潜在的矛盾龃龉与弱点软肋令人震惊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到2009年，开始写《1Q84》，村上春树仍然在承担着他作为小说家观察社会，反思社会的责任。

二 下到井底去穿墙—村上春树小说创作主题阐释

井是村上春树非常喜欢的意象。村上春树总是把自己往意识深层探索的写作比喻为挖井。说自己的写作是“手执铁锹，挥汗如雨，奋力在脚下挖着坑，才挖到了沉睡在地下的神秘水脉。”

而下到井底去思考，则是村上春树长篇小说《奇鸟行状录》中冈田亨做的事。

冈田亨受到间官中尉的启发，为了寻找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妻子，下到黑暗的枯井中思考回忆，最终进到另一个世界，将被困在那个世界黑暗房间中的妻子久美子救出。 下到井下这一抽象的行为凝聚了村上春树小说创作的主题思想，引用他对中文

译者林少华说的话“人生基本是孤独地，但同时又能通过孤独这一频道同他人沟通。人们总要进入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在进得最深的地方就会产生连带感。或者说人们总要深深挖洞，只要一直挖下去就会在某处同他人连在一起。而用围墙把自己围起来是不行的。”

接下来，笔者就将将村上春树的小说创作分为几个阶段，将村上春树的创作意

图加以阐释。

（一） 挖井——隔绝自己与他人，专注思考自己本身

从《且听风吟》到《寻羊冒险记》

村上春树在30岁刚开始写作时，写作的第一部作品《且听风吟》就展现了村

上春树疏离的人生态度。

小说的第一章，就引用了哈特费尔德的话“从事写文章这一作业，首先要确

认自己同周遭事物之间的距离，所需要的不是感性，而是尺度。”还有“我”的体会是“我们要努力认识的对象和实际认识的对象之间，总是横陈着一道深渊，无论用怎样长的尺都无法完全测出其深度。直言不讳是件极困难的事。甚至越是想直言不讳，直率的言语越是遁入黑暗的深处。”

这就阐明了村上春树为什么要把自己与他人隔绝起来，探索自己的意识深层，

努力挖井的原因了。因为人与人之间存在永远也不能逾越的理解的鸿沟。我们试图理解他人，但这样的努力却往往是徒劳的，我们永远都无法理解他人处于不同时空位置的所思所想。这时我们最好的做法是，保持距离，这是表达关心与尊重最好的方式。

在《且听风吟》中，我送喝得烂醉的女孩回家，但是什么也没做，保持了尊重

的距离。后来，女孩坦言说谎，问我是否想听真实的。而我却故意把话题岔开：“去年啊，解剖了一头牛。”女孩很快明白：“什么都不说就是。”“我”便是通过这种佯作漠不关心的态度来表达关心，可以说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处世态度。但这样的处世态度未尝不可以说行之有效。与其说沟通，还不如说沉默以及专注自己能让人与人之间到达更大的理解。 《且听风吟》中，我打小似乎就决定要沉默到底。家里人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向我灌输“文明就是传达“。十四岁那年，我突然想要填补过去的空白一样一

口气说了三个月，说完发烧了三天，烧退后终于长成了平凡的少年。

这里村上春树探讨的主题是，理解是不是一定要通过语言表达来达成，沉默有

时候，是不是能够以保持尊重距离的方式，达到更大的理解。就像想要到达一个目的地，却头也不回地朝相反方向出发，最后竟更为有效地到达了目的地。村上的小说主题便是这样一个看似矛盾的悖论，沉默是为了沟通，最大的沉默是为了最大的沟通。而这沟通竟是通过最深地挖掘自己的意识从而达到的。

接下来要说的是从《且听风吟》到《寻羊冒险记》一直出现的鼠。鼠是“我”

的好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分身，至于说为什么要在作品里出现两个自己，村上春树曾说“我已经写了二十多年了。写的时候始终有一个想使自己变得自由的念头。即使身体自由不了，也想使灵魂获得自由。”所以出现两个自己，或者说出现两个世界的对话，都是想让“灵魂获得自由”的手段。杰·鲁宾说“这个只专注于自身的年轻人倒确实是与‘鼠’那种没有神经，一心探索那些深藏的黑暗空间的黑夜生物两两对应。”

从《且听风吟》到《1973年的弹子球》，村上春树通过专注于自身的孤独卓绝

的黑暗中的思考，深切地体会到几种情感。 1 对一成不变时间流淌过带来的痛感

其实，相对于痛感，应该说是麻木感更为恰当，在《1973年的弹子球》中村上

春树写到“有时候，昨天的事恍若去年的，而去年的事恍若昨天的。严重的时候，居然觉得明天的事仿佛昨天的。”而这是因为“同一天的周而复始。若不在哪里留下折痕，说不一定会产生错觉。”这种时间一成不变的麻木感反而从更深层面说明了作者的敏感，正是因为敏感，才会感到麻木，才会感到“充溢四周的是生生不息的悲哀。”

《寻羊冒险记》中我对女朋友说：“我怎么也不认为现在即是现在，总觉得我

好像不是我，这里好像不是这里，时常这样，要很久很久以后二者才好歹合在一起。这十年来始终如此。”表达对时间流逝的麻木和生活的虚无感。

为什么“人们那大约永远一成不变的，徐缓然而实实在在的生之潮流”会让作

者感到悲哀呢？这是因为，既然过去的这一天与以往过去的无数天没有区别，那生活在这种无差别时间中的我与以往同样生活在无差别时间中的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便是更为根本的问题。 2 对自己存在独特性的思考

《1973年的弹子球》中出现208与209这对双胞胎姐妹，两人毫无差别，“我”

感慨“自从同这两人一起生活后，我身上对时间的感觉已经明显钝化，恰似通过细胞分裂增殖的生物对时间怀有的感觉。”

这是从反面论证了时间无差别与人无差别的关系，时间无差别导致人无差别，

人无差别又让人对时间更无法区分。

《1973年的弹子球》中“我”为了寻找自己存在的证据开始寻找弹子球机，

常常觉得自己的脸根本不像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因此当务之急是把疏离了的自身黏合起来，找回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据。 而这也是荒谬的，就像为配电盘举行葬礼，“我”甚至搬出康德语录来致悼词，

著名的文艺批评家柄谷行人指说“村上的‘我’通过没来由地热衷于无谓之物来确保对于有意义有目的热衷于某物之人的优越性。”杰·鲁宾说：“村上春树与川端康成的相同点在于，两者都是作者力图挽住将人生无情地卷往过去的时间之流的结果，而且都将‘超然’作为一种对抗之途。”这便是村上笔下的“我”寻找弹子球机的原因。

在小说里“我”自问“去哪里才能找到属于我自身的场所呢？到底哪里呢？”

最后找到储存弹子球机的仓库。我与弹子球机进行了心灵上的沟通，“我们（我与弹子球机）共同拥有的仅仅是很早很早以前死去的时间的残片，但至今仍有些许温馨的回忆如远古的光照在我心中彷徨。往下，死将俘获我并将我重新投入‘无’的熔炉中，而我将同古老的光照一起穿过被其投入之前的短暂时刻。” 3 对在时间中失去存在感的惶恐

在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集《去中国的小船》中《穷婶母的故事》是一个非常奇

异的故事。某一天下午当“我”与女朋友坐在画廊水池边的时候，“穷婶母”这个词突然俘获了我的心，然后一个真的“穷婶母”在我背上成了形，朋友们纷纷离我远去，因为穷婶母令他们看见自己人生中那些令他们沮丧的人和事，有人看到一条痛苦地死于食道癌的老狗，在另一个人看来，她又成了他的一位因1944年的东京空袭满身烧伤的小学女老师。

“穷婶母”在村上的笔下就是这样一种，人没死名字便已消失的存在，“被时

间像挤橘汁一样挤着，挤到再也挤不出一滴为止。”“在一个穷婶母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时间的暴政，宛如通过一扇水族馆的展示窗。”“穷婶母”代表了我们不愿正视的一切事物的代表，尤其是每个人身上被时间剥夺了一切存在感的可能性，这是我们应该知道却总是不愿意承认的。

在《她的镇、她的绵羊》里，村上写道“所谓人生便是这么个东西，一如植

物种子被不期而至的风吹走，我们在偶然的大地上彷徨。”“在这宾馆的床上，时间简直就像租来的西装，无法同身体正相吻合。钝钝的柴刀剁着我脚下的绳子，一旦绳子断裂，我就将永无归宿。我为此而惶恐不安。” 《双胞胎女郎与沉没的大陆》也表达了村上对在时间中失去自己存在的独特性

的忧虑与痛苦。在最后一段他写道：“但我有可能一点点地适应这个新的世界。或许花些时间，时间会使我将自己的血肉骨骼一点点塞进这沉甸甸湿漉漉的宇宙断层中。归根结底，人会使自己同化于任何环境。纵使再鲜明的梦，终归也将为不鲜明的现实所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曾有过那样的梦一事本身，迟早都会无从记起。”

由于害怕失去自己的存在，或者说感觉自己有名字却与失去名字无异，村上

春树在《寻羊冒险记》中记录了一段与司机关于名字的交谈“‘我’说‘那么，假定我完全放弃意识而牢牢固定化于某处，我怕也会得到像模像样的名字吧？’司机说，‘你不是已经有名字了么？’‘是啊。’我说，‘忘了。’”自己的面目在时间中变得模糊，名字似乎变成一个没有生命内在的符号，失去了意义，表达了存在感的缺失。

4 疗救自己的尝试

日本近现代犯下的罪恶，对于无论出生于那之前或那之后的人都是笼罩自身的

阴霾，日本人会产生对于自身本质的怀疑。尤其是村上这一代，父辈曾被派到中国作战，村上难以忘记当他还是孩子时听父亲讲述时的震惊，那种可怕的痛苦的感觉。 曾有人问村上，“为什么你们这一代人要为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结束的战争负

责？”

村上的回答是:“因为我们是日本人，当我在书中读到日军在中国的暴行时，

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是如此愚蠢，如此荒谬和丧心病狂。那是我们父辈和祖辈的罪行。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驱使他们干出这样的事，屠戮成千上万的平民。我试图去理解，却怎么也做不到。”

、 村上无法回避这个潜藏于内心深处吞噬自己存在的黑洞，当他越来越专注于自

身时，他发现，他必须消灭这个黑洞，无论用什么办法。

于是，在《寻羊冒险记》中便出现了那代表罪恶的“背部有褐色星斑的羊”，

这只羊钻入羊博士、右翼组织老板和鼠的体内，渴望建立一个无政府观念的王国。结果被鼠拒绝，鼠说喜欢自己的懦弱，以保存人性的理由拒绝了完美的邪恶。最后我与鼠一起炸死了那个渴望成为羊主和羊一起主宰世界的黑西装秘书，结束了一切。这是村上春树疗救自己的一次尝试，通过亲手了结了暴力的根源来达到自我疗救的结果。

但在笔者看来。这次疗救虽然有一定效果，但还是没有触及日本近代罪恶的核

心，而是将罪恶表面化、具象化、他者化。羊是外来的，而且也进入过成吉思汗的体内。这是将罪恶普遍化、外来化的尝试，把自己由犯案者转变为受害者，似乎只要把罪恶的根源亲手解决，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因此，这仅仅是村上触及罪恶的一次尝试，也许没有触及根本，但必须肯定的是村上直面历史的态度。村上也通过他以后的作品深化对日本历史的思考。

（二） 到井下去——探索位于人类意识深井中无始无终的“本原” 从《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到《舞、舞、舞》

当村上春树开始隔绝自己与他人，探索自己意识深层的时候。一个重大的根本

问题浮现出来，为什么我是我？是什么造就了我与别人哪怕万分之一的差别？这种差别有没有思维内核的根据？

根据这一疑问，村上春树创造了《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这部小说呼应了村

上春树在短篇小说《伊帕内玛女孩》中的一段话：

“在（我意识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个连接我和我自身的绳结。我迟早肯定要

在遥远世界中的某个奇妙场所同我自身不期而遇??在那里，我是我自身，我自身是我。主体是客体，客体是主体。毫无障碍和阻隔，完美的融合，在世界的某处必能找到这样的场所。”

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我”便到达了这样一个“我便是我自身”的

场所，起因是作为计算士的“我”（计算士是一种利用自己的大脑转换来保存数据的专业人士）由于大脑中多加装了一条由思维内核合成的线路，而且用作转换的中转站即将烧掉，意思是“我”就将永远回不到运转现实世界那条思路（在现实世界会死去），而永远存在于由自己思维内核合成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名字叫世界尽头。 在这本小说中，村上春树提出一个观点，即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带有极强的主

观色彩，都是由自己选择可能性才看到的世界。小说中说“所谓世界，便是由浓缩的可能性制成的咖啡桌。而对可能性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则是由构成世界的每一个人决定的。”村上春树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就探索了导致每个人的世界有万分之一不同的思维内核的根据。他把思维内核比喻成“象厂”，“无数记忆和认识的断片在那里筛选，筛选出的断片在那里被错综复杂地组合成为线，又将线错综复杂地组合为线束，由线束构成体系。” 这是村上对思维内核的描述，也可以称之为潜意识，由认识改变，又基本稳定，

再制造出浮出表面的意识。也就是说，认识塑造潜意识，潜意识又产生意识，意识塑造了每个人眼中世界的样子。村上在小说中制造了另一个由思维内核塑造的世界，在他看来，那是他是他自身，他自身是他的场所。 在《舞、舞、舞》中，“我”总是梦到海豚宾馆（就是《寻羊冒险记》中出现

过的宾馆）中有人在为我哭泣。我发现为了摆脱过去的阴影，我的遗忘似乎将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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