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与周礼

《诗经》与周代婚礼、婚俗

作为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诗经》是世界文学宝库中光辉夺目的瑰宝。它产生于中国古代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时期——两周时代。宗周社会的礼乐文明是《诗经》产生的历史土壤，对《诗经》的产生和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而《诗经》本身也承载了宗周礼乐文明的巨大分量，扩大了礼乐文化在周代社会上的影响。本文试对《诗经》与周代婚礼、婚俗的关系做简单的论述。

一个时代的婚姻礼制不能脱离当时具体的社会经济基础、政治制度、思想文化而单独存在。周代的婚礼本来就是宗法制度的延伸，是宗周礼乐文化中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诗经》中一些诗篇真实地反映了周代婚礼的一些特点，对我们了解和探究周代婚礼有很好的印证和补充作用。 1、同性不婚

同姓不婚，就是指婚姻中的外婚制。周人采取族外婚制，与家族姓氏密切相关，同姓不婚。作为维系宗周社会宗法制度的一条准绳，《左传·襄公二十八年》

○2成为周代缔结婚中的“男女辨姓”1,《礼记·曲礼上》中的“娶妻不娶同姓”○

姻的基本原则。这有利于种族的优化，这一点周人早有认识，《左传·僖公二十

3此外，还能加强与外姓联系，巩固宗法制度三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的政治目的。《诗·大雅·韩奕》记载的就是一次典型的异姓之间的政治婚姻，被赋予了加强政治集团之间联系、彼此团结共处的重大政治意义。

从《诗经》中几桩姓氏确切可考的婚姻来看，同姓不婚确实是周人缔结婚姻的基本原则。如《召南·何彼秋矣》，《诗序》说是王姬下嫁诸侯，即武王之女、文王之孙嫁与齐侯之子。朱熹《诗集传》说:“武王女，文王孙，适齐侯之子。

4但不管诗中的平王指文王，或曰，平王，即平王宜臼。齐侯，即襄公诸儿。”○

还是指春秋时的平王，此处嫁女为异姓联姻是无疑的。又《卫风·硕人》首章:“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无疑是对异姓联姻的重复强调。而《大雅·大明》中“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殡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是说周文王之父王季娶挚国第二个女儿为妻，挚国任姓，明显也是异’ 姓联姻。《大雅·韩奕》:“韩侯娶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传》:“韩，姬姓

5姬、姑为异姓，两姓联姻合乎同姓不婚的原则。大国也”、“姑，撅父姓也。”○

而且一直到春秋时期，虽然礼坏乐崩，出现了大量诸侯娶同姓的现象，但以秉承周礼的鲁国为例，一直坚持了同姓不婚的原则，《左传·哀公二十四年》:“周公

6这也是异姓联姻。 及武公娶于薛，孝、惠娶于商，自桓以下娶于齐。”○

2、婚礼不用乐

与后世婚礼仪式的内容不同，周代婚礼并没有被鼓乐喧天的热闹气氛。整个《诗经》中，写到婚嫁迎娶的诗篇为数不少，但各诗篇描写婚礼的内容里都不见有婚礼用乐的记载。《幽风·东山》章四“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不见用乐;《大雅·大明》章五写文王亲迎“大邦有子，倪天之妹。文定厥样，亲迎于渭”，不见用乐;《大雅·韩奕》章四描写韩侯娶妻“韩侯娶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卜卜，于撅之里。百两彭彭，八莺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也不见用乐。还有《周南·桃夭》、《卫风·氓》等有关婚礼的篇章均不见用乐的描写。特别是《大雅·韩奕》一诗非常详细地描写了韩侯娶妻的场面，如果婚礼用乐，不可能不进行相关描述。从《诗经》描写的普遍性中，我们可以推断其中的规律，那就是周代婚礼确实不用

乐。

也许有人认为《周南·关滩》是为婚礼迎娶之诗，把“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的诗句作为婚礼用乐的依据。其实《关雕》描写一位贵族青年男子对一位女子爱慕之情，并没有涉及婚娶之事。琴瑟、钟鼓是当时贵族所用乐器，男子用来取悦女子，但不是对婚礼场面的描写。笔者认为《关雌》是一首求爱之诗，而非钟鼓迎娶之诗。

现存礼书也有这方面的记载。按照周代礼制规定，婚礼被视为“阴礼”，故婚礼不用乐，有其礼制思想基础。今《周礼》、《仪礼》、《礼记》等礼书均不见婚礼用乐的记载，且《礼记·郊特牲》记载:“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乐，阳气也。”郑玄注:“幽，深也。欲使妇深思其义，不以阳散之也。”孔疏:“昏礼所以不用乐者，幽深也。欲使其妇深思阴静之义，以修妇道。‘乐，阳气也’者，

7又《礼记·曾子问》:阳是动散，若其用乐，则令妇人志意动散，故不用乐。”○

“孔子曰:‘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

8 亲也。”○

3、婚时无定

对《诗经》中所反映的婚姻时间的探讨，必然要涉及到《毛传》与《郑笺》关于婚姻“礼之正时”的历史纷争。所谓“礼之正时”，就是周代关于婚姻时间最合乎礼制的规定。

在这一点上，毛、郑有不同的解释。《郑笺》认为，婚姻之正时应当是《周礼》所言的仲春之时，因为《周礼·地官·媒氏》中说:“媒氏掌万民之判。??

9又《大戴礼记·夏小正》:“二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10在对《诗经》中一些具体诗篇的解释上，郑玄认为月??冠子娶妇之时也。”○

仲春之月为婚姻“礼之正时”

如《周南·桃夭》首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笺》

11《正义》云:云:“宜者，谓男女年时俱当。”○“谓行嫁又得仲春之正时也。”《召

南·野有死麕》首章:“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笺》云:“有贞女思仲春以礼与

12《陈风·东门之杨》首章:“东门之杨，其叶群样。男会。”○”《笺》云:“其叶样

13等。 样，三月中也。兴者，喻时晚也，失仲春之月。”○

《毛传》认为“婚姻之正时”不是《郑笺》所谓仲春之月，而是在秋冬时节。同样是《周南·桃夭》首章“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句，《毛传》的解释却为不同，《传》云:“桃有华之盛者，夭夭，其少壮也。灼灼，华之盛也。之子，嫁子

14孔颖达做了补充说明，也。于，往也。宜以有室家，无蹄时者。”○《正义》云:

15《毛传》以《桃夭》中这两句“言宜其室家无蹄时，则三章皆为秋冬时矣。”○

诗作为婚姻之正时在秋冬时节的证据，如果说有些牵强附会的话，那么在《邺风·鲍有苦叶》和《卫风·氓》中似乎找到了更有力的证据。《饱有苦叶》章三:“士如归妻，追冰未浮。”《氓》首章:“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诗经》中所载仲春与秋冬举行婚礼都是民间的婚俗习惯，甚至可能在初民社会一定时期时存在过，一直同残留到宗周社会。再从《诗经》本身透露给我们的一些信息，可以得出当时婚嫁春秋无时的结论。《卫风氓》首章:“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女主人公以“子无良媒”为由，要求“秋以为期”，这可以推测男子“来即我谋”之事应该发生在春季。而按《周礼》的说法，春天本来是奔者不禁的时节，男子此时求婚合乎当时的礼俗规定。女子要求延期至秋天，是因为秋天也可以行婚礼。春与秋正是当时习俗上的婚配季节。可见，婚无定期是当时存在的一个现象。

4、嫁娶用媒

宗周社会的上层婚礼与民间婚俗是有差异的。虽然说《周礼》有“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的规定，但这无疑是针对民间婚姻的权宜之法。其实士以上贵族阶层自有一套与民间婚俗不同的婚姻礼制规定，其中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缔结婚姻必有父母之命、媒约之言。《仪礼·士婚礼》:“婚礼，下达纳采，用雁。”郑玄注:“达，通也。将欲与彼合婚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许之，乃后使人纳其采择之礼。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诗》云:‘娶妻

16 如之何?匪媒不得。’婚必由媒交接设绍介，皆所以养廉耻。”○

《齐风·南山》:“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幽风·伐柯》:“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这些诗句是周代婚姻嫁娶须媒在文学上的体现。缔结婚姻须媒约之言，还出于为了明晓男女之别，将男女之间的交往严格限制在礼制允许的范围内。《礼

17婚姻礼制在记·曲礼》说:“男女匪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

一定的时间和空间里成为当时人们普遍遵守的行为规范，成为社会判断婚姻是否合法的标准，形成了统一的社会道德价值观。这种价值观往往体现为一种强大的社会舆论力量，对违反这种礼制规范的男女有强烈的震慑作用，正如《孟子·滕文公下》中说:“不待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

18《卫风·氓》首章“匪我想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人皆贱之。”○”

诗中女主人公面对男子的求爱，不得不延迟婚期，原因就是没有媒约之言。《郑风·将仲子》描写了一位善良的女子深爱自己的恋人，很想偷偷与之幽会，但又惧怕承受不住来自家庭、社会等各个方面的压力，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5、婚礼仪式

婚礼仪式在整个婚姻礼制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是婚姻观念、婚姻制度的外化形式。通过举行遵照礼制规定的一系列仪式，加上相关人员的共同参与，婚姻才得到家族、社会的认可，从而具有合法的身份。《诗经·郑风·丰》笺云:“婚姻之道，谓嫁娶之礼。”《疏》云:“男以昏时迎女，女因男而来。??论其男女之身，谓之嫁娶。指其好合之际，谓之婚姻。嫁娶婚姻其事是一。故云婚姻之道，

19在古代社会，婚礼仪式一直受到各阶层人们的重视，甚至是谓嫁娶之礼也。”○

舍婚礼仪式而无婚姻。

周代婚姻仪式具体体现为“六礼”。《礼记·婚义》云:“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儿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

20 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纳采。男方打算和女方通婚姻，先使媒氏告诉女方，要是女方有意，便以雁为挚，正式行采择之礼。《邺风·饱有苦叶》章三“雀佳雕雁鸣，:旭日始旦。”《传》:“雕雕，雁声和也。纳采用雁，旭日出谓大听之时。”《笺》云:“雁者，随阳而

21纳采时必须处，似女人从夫，故婚礼用焉。自纳采至请期用听，亲迎用昏。”○

通过媒氏，所谓男女匪有行媒，不相知名。嫁娶用媒，前文述之已详，这里就不再赘述。

问名。是指宾行纳采礼完毕后，并没有马上返回，还要行问名之礼。经过一定的揖让周旋，从主人处问得女子之名，用来占卜婚姻吉凶。其中授雁、受雁等仪式如纳采。之后还有酬宾之礼。问名和纳采同一天举行。《邶风·匏有苦叶》章三《正义》:“昏礼纳采用雁，宾既致命，将出，摈者出请，宾执雁请问名。

22 则纳采、问名同日行事也。”○

纳吉。问得女方之名后，回去占卜，卜得吉兆，使者来告。纳吉也用雁，如纳采礼。占卜在这一环节中很重要，占卜的吉凶决定婚姻的成功与否。故《卫风。

氓》章二“尔卜尔筮，体无咎言”正表现了女主人公对占卜结果的强烈关注。

纳征。又称纳币，指男子送给女方财物，正式下聘。征就是成之意，纳征则婚事成，这是聘娶婚姻的一道重要程序。周代上到天子，下到庶民，娶妻都须纳币，其区别在于社会等级的不同，币之轻重也不同。《仪礼·士婚礼》:“纳征，

23这是周代士级贵族纳征所用财物，其中“俪玄镖、束帛、俪皮，如纳吉礼。”○

皮”为礼，正有其习俗传统。“俪皮”是指鹿皮，用鹿皮为挚，作为男女结合的礼物，应该是初民社会男子从事狩猎活动时遗留的风俗。

因为氏族制末期男子从事狩猎，常以猎得的禽兽为礼物。这一点可以在《诗经》找到有力的证明，《召南·野有死麕》首章:“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此诗是描写一位男子以白茅为束，捆上鹿作为纳征之礼。

请期。男家纳征之后，选定婚期，备礼告诉女家，征求女家同意，意为婚期是女家所定，所以叫请期。《仪礼·士婚礼》:“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

24婚期时间，春秋并无定时，前文论之已详，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如纳征礼。”○

亲迎，是指男子将女子迎娶回家。在整个婚姻礼仪中，亲迎是最具代表性的婚礼仪式。《仪礼·士婚礼》对周代士级贵族的迎娶过程非常详细。《诗经》中多见描写各级社会阶层亲迎的篇章。亲迎之时多在黄昏，在此之前，男方还要将女子陪嫁的嫁妆用车运回，《卫风·氓》章二:“以尔车来，以我贿迁。”女子上车之前，母亲亲自为女儿系好佩巾，给予万千嘱咐，故《幽风·东山》章四“亲结其璃’，婚迎场面仪式繁多，故《幽风·东山》章四“皇驳其马”、“九十其仪”《大雅·大明》章五“文定厥祥，亲迎于渭”也说明在周初就已经有了亲迎之礼。对诸侯亲迎场面描写之详细，莫过于《大雅·韩奕》，这是考查周代诸侯婚礼的重要材料。章四:“韩侯娶妻，汾王之甥，撅父之子。韩侯迎止，于撅之里。百两彭彭，八莺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总之，婚姻礼俗与宗法制度、伦理道德、社会秩序、等级观念联系是紧密联系的，特别是婚姻礼制，一直是周代宗法制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甚至被认为是整个周代礼制规范的基础。把二者结合起来理解，有助于我们对《诗经》和周社会有更好的理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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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秋左传正义》○，《十三经注疏》(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1815页 4《诗集传》○，宋·朱熹，长沙:岳麓书社1994年版 16页 5《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527页

6《春秋左传正义》○，《十三经注疏》(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2181页 7《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1456页

8《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1392页

9《周礼注疏》○，《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733页

10《大戴礼记解话》○，清·王聘珍，王文锦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版 30页 11○《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279页 12○《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292页 13○《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377页 14○《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297页 15○《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297页 16○《仪礼注疏》，《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961页

17《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1241页

18《孟子注疏》○，《十三经注疏》(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2711页 19○《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344页

20《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1680页 21○《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303页 22○《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303页 23○《仪礼注疏》，《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962页 24○《仪礼注疏》，《十三经注疏》(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阮刻本 9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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